今生落叶归何处

英国奶爸

在復活節前後我有一段時間的「空窗期」,偶然發現當時的機票竟然接近史上最低價。我實在經受不了如此誘惑,便弱弱地向家中的「領導」請示:「我可以回國玩一趟嗎?」剛剛退休半年的領導仍然沉浸在沒有工作壓力的愉悅之中,便爽快地答應了。很快,我在她開始後悔之前便啓程回國了!

父母在世時,兄弟姐妹之間都滿是濃郁親情;父母離世後,大家之間就成了「親戚」。每次回去,看到兄弟姐妹各自忙碌,我們也不便過多打擾,更多的時間就自顧自找自己的「小伙伴們」玩了。

對一個好吃好動的人來說,我每天再忙,都能找到機會去健身房自虐,然後在上海灘尋找朝思暮想的各種美食、看各種「西洋景」。外甥的日料店成了我的廚房,樓下酒吧是我的會客室,就連十來分鐘之外的迪士尼,你也能看到兩個老男人(我和老鄰居)只逛不玩的無聊身影。我跟出租車司機侃大山,到自由市場討價還價,到電腦廣場瞭解新的行情、體驗新的技術,享受在黃浦江邊對着渾渾的江水上過往船隻和對岸樓宇來一杯咖啡。魔都的繁華讓我着迷,而我在喧鬧中總能找到寧靜,在快節奏里總能找到屬於自己的慵懶。

一次,朋友問我:「孩子們都大了,落葉歸根,你們準備什麼時候回來養老?」此話讓我心頭一震,不是說「革命人永遠是年輕」嘛!從沒想到自己已經老了,又怎麼會想到「養老」、乃至「到哪裡養老」呢?我果斷地回答:「我不知道。」

在上海胡吃海喝十幾天後,我開始想念英國的鄉下生活。回到家的那一刻,我有一種莫名的興奮和幸福。寄居鄉下的生活,簡約得近乎原始,溫馨得難以描述。在英國的這個地方,我一住就是二十幾年,比很多金髮碧眼的本鎮居民都更像是這裡的主人。每次上街,必定遇到熟人,相互問長問短、閒話八卦,從天氣一直延伸到張家的貓丟了、李家的狗生寶寶了、王二的老婆離家出走了……。話題豐富,時而離奇,如同品嘗一桌性價比特高的雜燴菜。

 

小地方的人特愛管閒事。退休老人羅斯,每年春秋兩季都會清理綿延數公里林蔭小道邊的雜草。每次碰到他,我們會在路邊聊上半個小時,相互「彙報」各自的工作和生活。在咖啡廳經常碰到的一對老人,他們雖然經常叫錯我的名字,可對子恩的記憶異常清晰,總是問我孩子最近參加什麼比賽了、拿什麼獎了、哈里王子有沒有再給他頒獎。健身房的工作人員,年初得知子恩要募集費用買新的比賽輪椅,馬上「拔刀相助」,除了在他們的網站上發出倡議外,還主動聯繫地方媒體,向社會呼籲。一周內,他們幫子恩籌足了五千多鎊的費用。

我住在英國的這個小鎮上,情形就像一個外國人走進了中國小鎮一樣,沒幾天,鎮上很多人都會認識他、記得他。上周,在郵局碰到慈善店一工作人員,她一聲誇張的驚叫差點沒把我嚇倒:「Hello! Haven’t seen you for a long time. How areyou?!」(嘿!好久不見,你過得怎麼樣?!)就連咖啡廳的服務員也都直呼其名,碰到好天氣,她們會問我準備去哪兒。談笑20間,咖啡已經做好,有時會告訴我卡里有積分,夠錢,不要付現金。鄰居大衛,堅持每個月跟我「約會」一次,每次一個小時,我們一起喝咖啡、聊家庭、交換八卦信息。每次去理髮,那不會說英文的保加利亞小伙滿臉興奮,像親人一般熱情周到。他最標準的英文是拿到一鎊小費後說的那句「Thank you verymuch」(多謝)。

其實跟身邊很多人相比,我屬於「足不出戶」的人。話說回來,雖然在家做了十六年的奶爸,我認識的人卻很多很多。兩個孩子去了鎮上三個不同的小學讀書,我自己也在鎮上兩所學校教過中文,所認識的大人小孩不在少數。左右鄰居的備用鑰匙都放在我家,他們出遠門時,我們幫忙收取快遞、照顧房子或者小寵物。有時候,我真覺得自己成了一位「朝陽大爺」。這裡偶爾也有人問我,以後會回中國,還是留在英國。我仍舊是不知道。

我去過很多地方,所以常把自己比做蒲公英的種子,風把它帶到哪裡,它就在哪裡住下。無論懸崖峭壁、無論貧瘠與肥沃、無論干旱與潮濕,它會生根發芽開花,從不選擇自己的歸屬,只把自己交托給風。如果沒有風的帶領,也就沒有蒲公英的旅行。如果蒲公英沒有虛己,再有意思的風也帶不走它重重的身軀。像蒲公英一樣,做一個四海為家的客旅,是何等輕鬆自在的生活!我願意虛空自己、把自己交托給我的「風」,隨着祂的意思旅行,輕鬆起航,少卻今生的無數負累。

再問今生落葉歸何處?且把答案交付風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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